既然都决定退休了，就得把《打工记》的进度跟上。
按照顺序要写 Company E 了，和之前的客户们有比较大的差异，是一家投资机构。到这一家打工时，签订的合同里保密条款太多了，五页纸的合同里只有半页是价钱和付款周期，剩下四页半全是保密条款。概括来说就是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，其实我也很难理解除了具体投资外别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保密价值，工作内容仍然是平平无奇的码农工作，但合同都这么签了，我也只能描绘一下不能定位到具体公司的一些内容。
私募 Private Equity / 风投 Venture Capital
广义的私募 Private Equity 是指非面向公众公开募集的基金，如果按这个定义，风投 Venture Capital 也是私募的一种——都是靠有限合伙人 Limited Partner 出资、由普通合伙人 General Partner 管理的投资机构，GP 靠收管理费和投资利润分成来赚钱。
但现实中大家说起风投，一般是指还在投高增长、成长早期的公司，可能投的公司比较多，但能获得回报的公司比例更低，一旦押中回报较高；狭义私募则偏向投一些已经比较成熟的公司，靠经营干预杠杆并购估值提升等手段来获利，风险也会相对低一些。
因为投资行业是一直在变化的，狭义私募和风投的边界没有以往那么清晰，这一家姑且称之为混合型吧，做早期A/B/C轮的投资，也做 pre-IPO 的投资，上市后的公司也不会太快退出，按比例算的话，偏风投多一些。总管理资产规模在50-100亿美金，全公司从投资团队到律师加上行政和我们合同工总共不到50人，属于比较常规的中小型私募投资机构。
这份工怎么来的
和零售银行、投资银行这类金融机构比，私募股权基金人员较少，也较少对外公开招聘，造成了一定的神秘性。我开始在这里工之后，发现公司里的人确实主要是互相介绍来的，为数不多的例外是我们技术部门的合同工，CTO 是大老板以前在另一家巨型私募里供职时手下的程序员，大老板后来出来单干，就把他也带出来给自己负责技术部门。也因此 CTO 在招人时就不那么容易，只能依赖外部猎头送人来慢慢挑。
猎头来找我时我顺手投了，等找我面试时已经过了三个月，我是查记录才发现真的投过……后来听 CTO 说他想招一个各方面恰好符合要求的人，也就是说技术水平不需要最厉害，但最好懂金融基础又懂会计基础，这样他只用教一些估值计算，不用真正从零开始教，所以选人流程就花了三个月。我以前有考过一些金融考试（一半的CFA/FRM，在银行的投资部门工作时公司报销这些考试，后来跳槽了就没考完），在这一项要求上吻合得特别好，属于有萝卜坑的时候恰好让我撞上了。
工作内容和节奏
engineering 部门的服务对象就是大 GP 们，除了不用帮他们修电脑，其他的确实什么都做，k8s自己搭，前端后端 data engineering / machine learning engineering / DevOps 全都自己摸索着干——这样说听起来有点吓人，但也没有规定某一个活一定得怎么干，不懂的活自己学着干，如果学了一阵还是干不出来，那就换个技术/方法做，实在不行还可以看能不能买。
公司很舍得买服务，不论大小只要用得上都愿意买，有一个很小的团队做的服务，我们买来用时他们刚拿到种子轮，过了一年还收到他们融资成功进入下一轮的消息。
除了大 GP 们投诉功能不好用外，没有任何其他工作是紧急的；换句话说，就是大合伙人们一旦投诉，那就特别紧急。平均每个季度会发生一次大 GP 们投诉xx功能用不了的事情，最好立刻马上给他们修好（不至于要半夜修，但周末修是遇到过几次）；除此以外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做，甚至可能一周完全没事做。电视电影里的投资机构从业人员往往揣着笔记本穿行于机场办公，我两次在机场修 bug 的时候就很符合这一形象，但其他时候闲得冒烟。
工作中的难点主要是理解一些需求，即使我还比较熟悉金融基础知识，信托银行/投资银行/私募股权涉及到的金融产品或术语也有比较大的差异，尤其私募行业是在标准投资流程中有一些完全不标准化的细节步骤。我原来以为这个行业已经这么多年了，应该有很多成熟的行业软件可以管理这些投资，但实际上好像不是……甚至遇到过其他私募过来的人赞叹我们这工程化程度很高，我大为震撼，可能整个行业的投资管理都还在很原始的阶段吧（参考F1车队用巨型 Excel 表格做库存管理的新闻，这家的 engineering 比那个还是好多了，但和常规 tech 公司比又太初级了）
和在其他行业工作的区别
公司的投资对象是全球性质的，集中在美国，但欧洲和亚洲也都有（没有中国大陆，在亚洲主打一个环中国大陆投资）。一般电视里讲到金融业就喜欢拉几个大显示器拍股市行情图，好像金融业天天都在搞股票交易，其实那只是金融市场的一小部分；私募股权基金的投资交易频次非常低，一个月可能只投1-2家，也可能一个季度都没动静。
投资利润有相当比例靠的是大老板刷脸，很多风险低回报高的融资投资机会只存在一个小圈子里，外面的人有钱也未必能投进去。大老板靠在这个行业深耕多年的脸面，可以争取到一些份额，这也是可以在 LP 那里可以募到资的原因。
在我工过的所有公司里，这一家可能是盈利能力对技术依赖最低的，说公司里所有人干的都是面向大 GP 们的服务业也不为过。因为技术不是公司盈利的核心竞争力，所以 engineering 部门的薪资仍然是普通码农的常规薪资；公司挣的是容易钱，所以也很舍得花，逢年过节喜欢发礼物，纯就合同工待遇来说，又比其他客户们好不少，再加上 workload 实在不高，显得性价比很不错。
干满一年的时候，我说想涨一点时薪，对方立刻就答应了。不止加了时薪，还附赠了一份有奖金的新合同。这份新合同让我产生了一些幻觉，以为这份工会做很久比较稳定——虽然我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工太久，但钱OK事还特别少也可以例外一下。
这份工怎么走的
结果形势变化极速，又过了几个月，新的募资项目不顺利，大 GP 们脑袋一拍决定要省点钱，就把我（和若干个分析员）给省了。
我跟朋友说这个阔气客户没了，朋友不理解：“以他们的资金体量和利润规模，砍你能省下什么？零头都不算？”其实还是挺容易理解的——我手里没活的时候，就不太舍得打车，每个星期打一次车不对我的财务状况构成重大伤害，但收入紧了就会想“我总得做点什么吧”，即使理智上知道省两次打车钱没什么鸟用，但情感上会觉得“我节约了”、“我尽力了”。我和几个分析员的成本，对几个合伙人来说就是展现勤俭节约美德的打车钱。
Company E 就写到这里了。还有一些其他的客户，比如让我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的客户也攒了好几个，包括一天跑路、一周跑路和一个月跑路的……打算收集起来写成一期。